20週年紀念
不經不覺,這個blog自2006年至今已經20年了,特此紀念。
詩人之死
香港藝術節由正點劇團與北京當代話劇團合作演出的《詩人之死》,以現代劇場手法演繹布氏首部戲劇作品《巴爾》,東西共融的風格能夠給予觀眾嶄新觀感。
《詩人之死》以《巴爾》的故事為骨幹,講述一位詩人歌手的奇異怪行。導演以六位演員演繹原著抽取的角色,當中兩位女演員綜合成原著幾位女角的身份。演員金世佳既飾演巴爾,另外亦以劇作家布萊希特的身份,於開場時向觀眾簡介布氏體系的特色,全劇進行時亦抽身批評劇情和角色。此外,其中一位女演員亦以表演者的身份,論述劇中角色的行為。凡此種種,都與布氏體系主張的「間離效果」有關,表演者要求觀眾不要墮入故事的感性思維,更好地以客觀和抽離的狀態觀劇。
正點劇團的舞台美學特色,一方面配合現代觀眾的要求,同時與布氏的藝術觀點相關。大會堂劇院的鏡框式舞台設置成上下兩個部份,上端是電子屏幕,下端是全藍色背景的空洞演區。演員於下端藍佈景內演戲,上端屏幕以投影幻化成不同場景,例如酒吧、居室,以至田野、星空。全劇不用暗燈轉場,演員流暢地遊走於演區之內,節奏明快,一氣呵成。再加上全劇台詞的聲音隱喻,以及科技屏蔽角色映象,都是現代劇場對布氏體系的立體呈現。
四男兩女六位內地演員都能以尚佳的說詞技巧和形體動作,有效地傳達劇本訊息。金世佳開場以直述方式展開序幕,配合現場直播鏡頭,為演出確立了清晰表演風格。眾演員高能量的肢體形態,在劇場上散發激昂動力。不過,全劇目標既不是複述原著《巴爾》的劇情,現在演出末段各演員於小船上再總結角色的行為,似乎有點畫蛇添足,可再斟酌。
等待戈多
孟京輝被譽為內地劇場的先鋒導演,其作品一向敢於創新。孟京輝於一九九一年已曾導演《等待戈多》,由胡軍、郭濤擔崗演出(二人至今已是資深影視演員)。三十多年後,《等待戈多》於香港藝術節再度登場,孟京輝並不信手拈來,而是與時代同步前進。
香港大會堂劇院的舞台沒有原著劇本提及的枯樹實體,取而代之是滿佈塗鴉的佈景板。後舞台的小型舊式電視機展示了枯樹的映像,前舞台則放置實體手提皮箱和一隻靴子。飾演流浪漢的兩位演員並不以疲憊的姿態登場,二人反而朝氣勃勃,精力充沛。原著的漫長和無聊等待,演變成激情的爭辯,二人一定要等到戈多先生到來,別無他想。
除了觀賞經典劇目的新面貌,我亦關心孟京輝如何繼續在劇場開創新領域。若以導演技法而言,新版《等待戈多》的演員在肢體能量和語言技巧方面,都是技藝高超,即使出場不多的小男孩角色,演員亦能以獨特形體動作建立角色形象。連同飾演波佐和幸運兒的演員,全劇五位表演者都活力澎湃。
這種活力似乎就是孟京輝想要傳遞給現代觀眾的明確訊息。雖然一九九一年的版本對原著作出挑戰,尾聲時演員胡軍打碎劇場上的真實玻璃窗,甚至戈多的角色出場而被摧毀,都只是一種宣洩形式。新版《等待戈多》的角色堅持追逐生存權利,不斷吶喊而抗拒悶聲沈寂,對於原著的「靜默」場面,亦以強烈的形象化動作標記。整體藝術意念是「堅持等待,就是勝利!」
戀~亂日當空
Edward Albee早年的劇本其實相當大膽,衝擊其時的社會風氣。演藝學院戲劇學院能讓學生擔演 "Finding the Sun",譯名為《戀~亂日當空》,甚有啟發作用。
導師導演花了很大心思將原劇本現代化、劇場化,學生演員用盡能量在實驗劇場表演。不過,學生如何理解角色? 怎樣處理角色之間的關係? 現在看來,整體演出的形式獨特,但是劇本的核心思想和角色的內外形神,都被喧鬧的配樂音響掩蓋了。
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
林懷民老師借助幾米的視覺效果和FOCASA馬戲團的動感活力,構成一齣溫馨親切、老幼咸宜的舞台表演。
沒有任何動物的馬戲表演著重身體效能和器具操作,觀眾不需在意表演難度,而在於團隊形象和舞台情境的配合。幾米的投影圖像與活力澎湃的表演者融為一體,令人看得賞心悅目。
觀眾或許更在意林懷民老師如何啟迪心靈。當「地下鐵」的失明女士說「不要害怕!」,以及小丑帶動觀眾為紅衣男孩作出100次打氣,觀眾和舞台上的表演者便連結一起,心靈互通。若要深究下來,如何讓年輕人/特殊學習需要人士接受和擁抱失敗,也許是教育學和心理學的另一課題。總之,觀眾席上的成人和小孩都能一同飛進幻想世界,歡愉快樂一個晚上,夫復何求?
酒徒
大部份評論讚譽《酒徒》是「中國首部意識流小說」,如何將「意識流」轉化成舞台上的情境、意象,以至角色行動,我相信是戲劇創作者的極大挑戰。香港藝術節委約德國劇場導演巴斯汀‧凱撒,並與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聯合製作,將《酒徒》轉化成舞台表演,整體合成效果出色。
就如原著小說的書寫方式,舞台劇《酒徒》並不以傳統敘事方式述說故事。全劇先由五位女演員登場,開宗明義自述「我是劉以鬯」,從而引領觀眾一起進入劉氏的文學思想世界。往後下來,演員仍然肩負角色身份,一男一女同時是原著小說的主人翁老劉,其他演員亦呈現楊露、張麗麗、麥荷門、司馬莉、雷老太等原著角色。老劉如何受到生活壓迫而改寫武俠和色情小說,但他仍然資助麥荷門出版《前衛文學》雜誌;此外,老劉與舞女楊露之間的感覺關係,亦穿梭於劇情之間。
若是熟悉原著小說的觀眾,其實不難理解舞台上零碎交接的情節。導演的創作目的並不在於述說原著故事,而是以具體化的手段,在舞台上呈現小說意念。開場時,舞台上空無一物,上衣背面寫上「隱形」二字的後台人員相繼出場,即時搭建簡約佈景,並且手持燈光器材照明,另有音響人員製造聲效。由是,整個演出就像一齣正在拍攝的電影,演員們你來我往,角色們浮生若夢,一切事物都如真似幻。然而,全劇透過一位真實的文學家形象,宣告「文學並非商品」的主旨,爭取觀眾及讀者認同文學的真正價值,方才是演出的重要意義。